谦受益

同归 (上)

踏上这一程路 艰难险阻 
凡俗岂能领悟 
但问生亦何欢 死亦何苦 
岁月只有沉默 

 

再见是危墙将倾 以天下济 
往事何须再提 
待到你我老去 焚了残躯 
扬灰在青史里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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冲田总司闭上眼睛,听着舱壁传来的海浪波涛声。

 

作为生长在多摩乡下的孩子,他喜欢叼着根草躺在散发着麦香的庄稼地里打盹,对海洋并不熟悉,第一次从海上撤回江户的时候,他吐得昏天黑地,连饭也吃不下去---虽然那饭食实在过于粗劣了,土方叮嘱从船员手里买来海鱼熬汤,他才勉强咽下几口。

但现在他已经适应了海洋的风格,从某方面来说,茫无涯际的海水,更符合他现在的心境,对眼前的一切都有种空空荡荡的不真实感。

 

他甚至有种幻觉,眼前这个世界只是一场梦,自己应该躺在黑沉沉的地下,薄棺敛葬,变成草木的肥料。

 

为了调整好战斗心情,他驱除心头杂念,去想途中远眺看到的那片菜花,嫩黄的鲜亮色彩让他忆起了多摩乡下。

 

“那时的土方先生也应该在想家乡吧。”一想到这个名字,冲田不觉微笑。他突然想起身找他说笑几句。那个男人最近一直彻夜未眠,在本子上写写划划,那双清凉的眼睛也布满了焦灼的血丝。铁之助每次劝他睡觉却被喝退,就只好跑到自己这里来诉苦。

 

如果这一次夺舰战胜利,土方先生就可以睡一个比较安稳的觉了吧。

 

“哪,所以一定要赢啊。”冲田轻轻抚着手中的剑。相州无铭,长二尺四寸,闪烁着温静的寒光。

冲田不用名剑,不等于他对剑不讲究。刚入手的剑,总是带着些浮躁飘摇的戾气,要经常擦拭,打粉上油,甚至抱在怀里细心说话,剑光才会渐渐沉潜安静下来。

 

他一向觉得剑有灵性,所以从来不是以主上而是以知己的态度去爱惜,如果真的处好了,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一剑划出,剑意舒张作为心灵延展的惬意自在。

 

可惜这种“心体相合,人剑归一”的感觉没几个人能体会,明明毫不藏私的传授给每名队员,“不是拿剑去斩,而是拿全身去斩,”接收到的却通常是苦笑“冲田师傅你教点实际的吧,你说的太高深了我们不懂”……

 

冲田把涌到喉咙口的叹气咽了下去。他总觉得一叹气就会抑制不住的咳嗽,咳到腰也直不起来,而事实上他自从踏上这一片有着永不融化的白雪的土地后,他连头痛发烧也未曾有过。

 

那时候病得快咽气了,却又莫名其妙的康复,究竟是怎么从得到近藤先生死讯的那些时日里熬过来,又是怎么去和大家会合的,记忆里竟是一片空白。

 

也许是因为太伤心不愿意去记了?毕竟大家都不在了,就连随身的刀都换了。

 

之前他生病时,把损坏而不能再用的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存放在了神社里,传说中兵器寄托了强大的怨念或思念,百年后可以幻化出付丧神。他从小就听过各种神神秘秘的鬼怪传说,可惜一次也没见过,于是也就不怎么相信了。

 

其实土方最相信这种传说,虽然他从未在外表流露出来,可总司就是知道。

 

“冲田君,”有人低声说:“副长找你。”

 

总司点点头,周围的队士挪动身体,给他挪出空间。他们像沙丁鱼一样团团挤在船舱里,呼吸着浑浊的空气养神,等候着一个小时之后的战场。这几乎是孤掷一注的绝战,每个人都拼命鼓动起自己的热血和赴死的豪情,以保证到时候能大胆挥刀毫不畏缩,海战比踏足在陆地上有更多的莫测不安之处,何况他们要进行的接舷战方式,以前没人尝试过----

 

冲田总司关上舱门,微笑着拍了拍他前面的人的侧肩,“衣服湿了哦。”
那人微微一震。

 

“土方先生说夜里雾大,会弄湿衣服,怕行动起来妨碍手脚,让大家在船舱里等。”冲田缓缓的说,“所以你是谁?你身上有杀气,不是普通船员呢。”

 

对方慢慢转过身来,盯着冲田按在刀柄上的右手,以这个姿势用“居合斩”拔刀,可以把人瞬间从上到下砍成两片。

 

真羡慕那把刀啊---他用力摇摇头,摇去心头的怅惘,“冲田君太敏感了,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。”

“咦,你不是特意让我发现的吗?”冲田绽开笑容,“感觉有点熟悉----你到底是谁??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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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都把声音压得很低,因为处在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光,外人看来也只有模模糊糊的黑影而已。

 

分开之后,冲田总司没有回顾,径自向甲板上走去。那道挺拔身影站在船头,香烟一点冒着微弱的红光。明明也是模糊不清,可他就能感受到那个人的心在沸腾,如果不给他降降温怕是整个人都要烧得化成白烟了。

 

冲田笑嘻嘻的拖长声音,“土方老师-----”

每次他用这个称呼,可没什么好话,多半是调笑捉弄。土方静默,以不变应万变。

 

“时间过得真快啊,”年轻人刻意轻快的语音就像活泼泼的小鱼,跳进这口沸腾的心井里,“有时候感觉只是一眨眼就过了很久呢!!”

 

“总司,还没睡醒吗?”
“嗯,有点……”冲田故意揉揉眼睛,伸了个懒腰。

 

“那就滚回去接着睡。”
“土方先生你说真的吗?”
“废话。”
“哈哈。”

 

“不过土方先生不用死扳着脸担心啦,”冲田总司笑过之后,神情变得郑重,”你看开船到现在一直都是大风大浪,环境最恶劣的时候运气就会变好嘛,这一次夺取甲铁舰一定成功,我有预感。”

“承你吉言,赢了之后我请你吃法国餐。”


“我不吃牛肉。”
“我也不吃啊。”

 

冲田噗嗤一笑,歪着头打量着他,眼珠滴溜溜的转,不知在想什么。土方懒得理他,目光投向从黯黑渐渐变成深蓝的海面,将指间香烟捻灭。两个人悄没声的站了一会儿,还是冲田先开口,“喂,土方先生!”

“又怎么了?”土方没好气的问。


“没什么啦,我想问,要是有个亲近的人,比如说我,一下子变成了你的敌人,对着你拔刀相向,你会怎么样?”

“那样啊,”土方不假思索,“我会用最快的方式解决掉你,让你感觉不到什么痛苦。”


“土方先生还真温柔呢,”冲田总司摇头笑叹,忽然拔刀。

相州无铭在他手中,安然的蕴势待发,射向海面的第一缕阳光映红了刀身。

土方静静看着,也拔出腰间的和泉守兼定。

 

他自指挥近代战争以来,一向用的是那口新得的十二代兼定。这一次佩带的却是从多摩乡下就伴随他的二代兼定,刀身已经伤痕累累。

 

双刀轻轻交击,发出兴奋的悦响。传递着武士的信念。 

冲田望着土方的眸子,他有很多话想说,但又一想,什么都不必说了。

 

“那么,开始了,土方先生。”
冲田转身离去,语气和脚步声如每次战斗之前一样轻松淡定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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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泉守兼定靠在船边的护栏上,仰首微闭双眼,感受着冉冉升起的朝阳温暖。

 

“回天丸”正在向宫古湾的深处行驶。本来还有“蟠龙丸”和“高雄丸”随行,然而在昨夜的风浪里,这两艘船或是迷失航路,或是被风浪损坏,无法参战,只能靠土方所在的“回天丸”来执行原有的战斗计划,一切都和记忆中相同。

 

通过接舷战夺取新政府军那边最大、最强的甲铁舰,然后从数艘军舰的包围下开回来,是这一次的战斗部署。

 

然而,历史上这一战并没有像这艘船的名字那样,拥有回天之术。

 

土方岁三是个传奇的男人,但是他的传奇事迹并不都是胜利,眼前要重复的,就是他著名的一次失败战役。

 

和泉守兼定闭上眼,竭力想镇定心情,然而脑海里却不住盘旋着悲凉的画面:无论土方岁三多么拼命挥舞着刀,只能看着队员一个接一个倒下,有的勇士甚至没跳上敌船,直接掉进海里淹死,船长甲贺君被打成了蜂窝,能撤回的人已经是运气太好-------

 

熟悉的气息靠近过来,和泉守睁开眼来,“见到他了?”

大和守安定眼里噙满泪水,却满脸笑容,神采飞扬,他使劲的点头:“嗯。”

 

和泉守绕着他转了两圈,扯开羽织仔细的看,本来已经被蛇骨蜿蜒所附的现象竟然神奇消失了,缠绕周身的黑气已经消散,清爽明澈的气息代替了暗堕的腐败气味。他松了口气,抓着安定手腕的手指下意识收紧,捏得腕骨喀嘣喀嘣直响:“……太好了。”

 

如果大和守安定暗堕,自己就必须担负起斩杀他的任务,这也是彼此的约定,没想到他与原主一会,竟然有了这样令人惊喜的转变。

 

“是他对你的影响吗?真不愧是冲田总司。”和泉守由衷感叹。其实他对冲田其人没多深的印象,作为十一代兼定的本体随侍土方之时,冲田已经病重,作为付丧神虽然传承了之前二代兼定的记忆,却缺乏鲜明深刻的感受。

 

那个瘦得病骨支离,说几句就咳嗽不停的淡薄影子,却拥有着如此强大的精神力量,简直可以和土方先生相比呢。

 

“我跟他都说了,”安定喃喃的道:“我也不知道能从冲田君那里得到些什么,可是他却说……”

 

“大和守安定,如果真的是我的刀的话,我命令你做最后一件事。”那个年轻人说着严肃的事情也像在开玩笑,

“既然选择了现在要奉行的立场,就必须坚定不移的走下去,我知道你也许想帮助我,可是帮助我的话,就等于帮助了历史修正,岂非对不起赋于你新生的审神者吗?那边现在才是你的主人。我的刀可不能是背主弃义之辈啊。”

……

 

前主人的情义,现主人的忠义,两者如果不能相容,那该如何?冲田总司替他做出了选择,让他虽然痛苦,却至少可以这样漂亮的活着和死去,而不是作为暗堕者陷入疯狂失去自我。

 

和泉守兼定无言的张臂拥住安定,他知道这个同伴的矛盾和执著,此行任务是需要解决上一战历史溯行军留下的历史改变痕迹----冲田总司未死。以前都是解决掉那些鬼怪一样的敌手,历史就自动复原,但如今随着战况日益复杂化,以及第三方势力检非违使的插入、对双方都毫不容情的消灭,和泉守兼定越来越看不明白以后的可能发展了。

 

单从眼下这件事来说,大和守安定一提到总司就不和守也不安定,他可以面对历史修正主义者依然坚持奋战,可是见到活生生的主人难道还能忍得住不去投敌么?

 

于是审神者派自己与大和守安定一起前往。之所以没让加州清光来,是因为审神者最宠爱清光,甚至干脆瞒着他,打发他去了远征。

 

但安定的状态比自己预想的要好上很多,总算不用面对要斩杀同伴的为难了。和泉守兼定也不禁抱了几分侥幸的心理,这样的话,应该可以全身而退吧?反正冲田总司必然作为最危险的前锋出战,枪林弹雨中战殁的可能性太大了,只要看着就好。

 

“既然恢复了,就给我好好看着,”他收紧手臂把安定按住,命令道:“这可是土方先生亲自领军发动的奇袭,虽然失败了,可是从此也让敌人闻风丧胆。”一边说,目光也不禁在藏身舰身内侧的袭击队里急切的搜寻土方岁三的身影,

 

“现在他们在伪装成美国军舰,大摇大摆的进入敌人舰群里,你看都没有人在意,直到发起攻击的时候,才一片混乱……”

 

“你为什么不去跟土方先生说说话呢?”安定突然问道:“也许我们都活不到下次再遇到了。”

“堀川不让我去。”和泉守顺口照实回答,“他在远征前说,土方先生不会高兴看到现在的我们。”

 

自己的刀们在努力铲除可能发生的改变,确保他能在函馆战死——谁会高兴才是怪了。安定理解的抽动一下嘴角,握紧双手,感受着刚刚从暗堕趋势恢复的手臂血脉恢复温热流动,虽然不会叛变,可要他对冲田君挥刀,那也是万万做不到。他只能靠在另一位羽织青年的肩头,茫然的注视着面前的开战,等待着局势变化让他逃避亦或是逼他决断。

 

“不对呀,”几分钟后,他就察觉到了战况的问题,疑惑的问道:“你不是说,这一战一开始就因为运气不好……”

 

没有听到回答,和泉守脸色涨的通红,不知是兴奋还是惊惧,嘴唇颤抖着,想发声却僵硬着说不出话。

不对,不对,不对!应该不是这个样子的!

 

所谓奇袭,重要的不是双方军力的对比,而是战力铺开的速度。时间就是胜利。往往抢到几分钟就能决定战局的胜负。

 

和泉守很清楚这一次的失败原因,也看过不少后世的分析资料,其他舰船的锅炉都没有点火,一旦发生战斗,要想正式投入行动,至少也需要十五分钟的时间。只要趁敌人来不及反应之前抢上甲板,封锁舱口,把睡在船舱里的人囚禁起来,然后夺取甲板上的机关枪,行动就算是成功了。

 

可惜事到临头,变故太多,平行接舰未能成功,使得队士们只能逐个跃下相差三米之高的地面,大大拖延了时间,纷纷伤损在右舷的加特林排枪之下。激战半小时后,只有无奈撤退。个人的武勇在战争浪潮中似乎不值一提,纵然武士的冒险精神发挥到极至,也有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现实……

 

可是眼前奇袭一方速度之快,胜过记忆里数倍。队士们敏捷的推下早就准备好的厚毛垫子,以减轻缓冲,跳跃船舷的架势简直像事先早就知道临战会发生的变故,演练了几十次,上百次一样,竟然硬是在大部分敌人没有出舱之前,堵死了舰舱入口。而这时机枪还未及发射---

 

也就是说,依照这个作战速度,原本的谋略部署完全有可能成功!

 

和泉守只觉得全身热血冲上了头脑,心却如掉进了冰窟窿里。冰火两重天的交激之下,他一动不动的站着。

历史改变了。

 

难道这就是历史修正主义者的进步?它们意识到,有的历史微妙之处,并不需要大张旗鼓的外力干预,只要当事人提前知道一部分前因后果就可以逆转----土方先生显然得到了这一部分珍贵的信息,知道了未来这场战役的失败原因,也许还有甲铁舰的详细地图,并以此训练队员做出应变,于此放手一掷,改变失败历史!

 

也许冲田总司的存活,只是为了掩饰土方岁三得到的信息而已,这才是历史修正主义者真正想要改变的历史。却在之前的战役里故意表示是为了拯救冲田而来,让本丸的审神者以为只需要除掉冲田总司而已,从而没有充分的准备,无法拦阻-----

 

“妈的,干得漂亮。” 和泉守骂了一句,却释然的笑了。他抽出刀来,看着身边的同伴,“看来我和你一样,只有---对他拔刀了。”

 

以小变隐藏大变,好厉害的算计。不过对于刀来说,感叹还是分析什么的都已毫无必要。他们的任务是保卫历史,那么现在就必须挥刀而战,不死不休。

 

两名付丧神相视而笑,不得不说,他们的心里有点小开心,其实还是期望着自己倒下之前,主人还活得好好的吧。自己碎刀后,审神者应该会更照顾清光和堀川,不会让他们再参与这一时空线,既然如此,也没什么可挂念的了。

 

“长谷部要是知道了,一定会很高兴吧。”安定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。

和泉守兼定明白他的意思,织田信长的本能寺之变也属于提前知道就完全可以改变的历史类型,说不定下一次历史修正者就会以此为试验呢。

 

“反正头痛的不会只有我们啦。”他大方的笑道,随着怒吼的浪涛一跃而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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